文|好酒地理局
济南章丘,焦家村的农田之下,埋着一座五千年前的城。
2016年,山东大学考古队对焦家遗址开展发掘工作。十年间,他们在这里清理了近五百座墓葬。
其中一座墓,棺椁之间,陶器排成一长溜:一只壶,配一只杯;再一只壶,再配一只杯。整整齐齐,排了整整一排。
墓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一壶一杯,成套的酒器。这种排场,将她的身份彰显得与众不同。
一只壶配一只杯,和十只壶配十只杯,功能上没有区别,都是喝酒。区别在社会:前者是一个人喝,后者是一群人按位次喝。
五千年后,同一片土地上的人坐进包间,仍在执行类似的身份说明书:谁坐主位,谁坐副陪,谁先端杯。
多数人会认为这就是“山东人讲究”“山东人能喝”的体现,但排场从来不是为了多喝,而是为了交个朋友。
粮食的底气
能喝酒,先得有粮。5000多年前,焦家遗址的大汶口人,显然是有着相当充沛的粮食富余。
近日备受关注的“巨人”——一位身高一米九的大汉,便来自焦家遗址M184的大墓。这位大汉的棺椁之间,随葬了九件陶壶。紧挨墓穴的,是一个拥有接近两百件陶器的器物祭祀坑。
▎焦家遗址M184土坑竖穴墓微缩模型 图源@视觉中国
而在焦家遗址,这种大高个“巨人”,还有好几个。并且不仅男性,女性身高同样突出。通过股骨测算发现,焦家遗址男性平均身高超一米七,女性也有一米六以上。发育的基础在粮食的供给里。
2025年6月,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的研究成果《Plant diet and pottery vessels function at the Jiaojia site during middle-late Dawenkou culture in Shandong Province, China(中国山东焦家遗址大汶口文化中晚期的植物食谱与陶器功能)》发表在国际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上。
研究分析了10具大汶口人骨的牙结石,以及30件陶器的残留物,一共鉴定出600余粒淀粉粒。绝大多数来自粟和黍,此外还有薏苡、小麦族、栎属(橡子)、块根块茎等。
▎焦家人牙结石和陶器中的淀粉粒(A-F型) 图源@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官网
这也是山东北部第一次发现大汶口文化时期食用稻的证据。而对酒器内壁的残留物分析,把问题往前推了一大步。
陶器如鼎和罐的内壁,残留大量淀粉粒,部分已经糊化,还伴生微炭屑,说明当时大汶口人已经学会利用工具加工粮食。在鬶、高柄杯、单耳杯这些饮器,内壁同样检出淀粉粒和植硅体。在对同类器物的分析中,还检出过酒石酸和草酸。
大汶口文化陶器的微植物与微生物分析进一步揭示,海岱地区在距今6200至4600年间已存在发酵谷物饮品的酿造传统:利用麹、根霉和毛霉制麹,以粟黍、小麦族、葛根、栝楼根和百合等为原料酿造麹酒。
酒是文明的产物。粮食有剩余,才能滋养起精神世界,才能生产、发展,焦家遗址的发现,生动地向我们呈现了5000年前山东人喝酒的场景。
礼出东方
把镜头拉远,焦家遗址的位置才显出分量。
焦家村在章丘西北约二十公里,泰沂山北麓,巨野河东岸。往南五公里是城子崖遗址,城子崖遗址再往西不足两公里是西河遗址。当地人把这一片叫“遗址窝子”。
制图@好酒地理局
城墙是焦家遗址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夯土,集束棍一下下砸实,夯窝至今清晰,年代不晚于大汶口中期末段,距今五千年左右,与良渚古城同时期,是海岱地区目前年代最早的城址。
最早的小城连同外围壕沟约十二万平方米,用了大约一百年,不够用就在原城墙外扩一圈,回字形往外长。城墙意味着能调动人力、供给物资、维持秩序,是古代城市的核心建筑,展现着当时的社会组织能力。
焦家遗址考古队的领队王芬把焦家遗址比作是“东洼地文明”,但焦家遗址没有神权与王权的交叠。这与其地理位置密切关联。
▎焦家遗址考古现场 图源@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官网
泰沂山系北侧的山前平原地带,位于山前冲、洪积平原向扇缘湖沼低地的过渡区域,南距泰山余脉约12公里,以西约400至500米处便是巨野河。
东边是河流冲积的低地,水患频繁,有限的土地要养活更多人口。所以他们不在神性上多做文章,而是把精力投向世俗社会的经营。务实,是这套文明的底色。
社会经营需要介质。血缘是介质,土地是介质,酒也是。礼就是这样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来往中长出来。
在焦家,礼制较为粗糙,只在棺椁分等、玉器分级、酒器分套等方面展现,比如三重棺椁就是最高配置;玉钺握在手里,就是军权;玉指环戴在指间,就是身份。
▎焦家遗址出土的陶鬶,现代研究认为其是用来烧水或温酒的容器,可与筒形杯、高柄杯等酒器组合使用,可能具有礼器的功能。图源@视觉中国
酒器也一样,成为身份与等级的象征。实际上,在大汶口文化中晚期,海岱地区的酒器已经高度专门化,是标志性的身份礼器。
1957年景芝遗址出土的大汶口文化晚期蛋壳黑陶高柄杯,薄胎黑陶,器壁最薄处不足1毫米,便是当时最为高级的一种酒器。
酒的底色反复出现在山东的历史长河中。山东是汉画像石的集中地之一,宴饮、庖厨是常见题材。
沂南的汉画像石上,庖厨场景里有人抬猪、宰羊、切菜、蒸饭,也有人在沥酒、温樽,酿酒与饮酒被刻进了同一个日常生活画面里。
兰陵美酒的历史则可以一路追溯到商代,关于它最初的记录是出现在古卜辞中的“鬯其酒”。在江苏徐州狮子山西汉楚王陵的考古发掘中,发现的三坛兰陵美酒更是证实了其悠久的历史。李白写“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写的也是山东。
▎1995年,国家考古队在江苏徐州的狮子山西汉楚王陵中,发掘出土了三坛兰陵美酒,坛上印有“兰陵丞印”“兰陵之印”戳记,已沉埋了2148年,开启后还有酒香溢出,被列为1995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图源@兰陵美酒官网
这套从新石器时代开始的饮酒习俗,并没有随着焦家的城墙一同埋入地下。它换过材质,换过酒的种类,换过桌上的器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山东人的席面。
能喝善酿
不只是远古时就能喝、爱喝,山东这片土地一直是中国酿酒版图上分量极重的一块。白酒、啤酒、葡萄酒、黄酒,四大酒种在山东各有各的根系,也各有各的纵深。
白酒在这里把根扎得极深。数据显示,2025年山东白酒市场规模约550亿元。爱喝的山东,几乎每个县都有酒厂。
景芝、扳倒井、古贝春、兰陵、孔府家、趵突泉、琅玡台、云门、花冠……山东的白酒从特色香型芝麻香,到浓香、酱香这些主流香型,几乎一应俱全,分散在各地,各自守着本乡本土的粮、水与工艺,又共同撑起了一个“县县有酒厂”的产业密度。
▎山东既是喝酒大省,也是产酒大省。这片土地上,白酒、啤酒、葡萄酒、黄酒等各有特色,县县有酒厂不是段子,是历史。图源@古贝春
与此同时,山东的啤酒,更是席卷全国。2025年,山东规模以上企业啤酒产量达486.0万千升,全国第一。青岛啤酒、华润雪花的名字,几乎每个人都耳熟能详。
青岛啤酒在山东省内17家工厂,直接撬动了全省3100多家上下游企业的发展,从麦芽、玻璃瓶、易拉罐到物流,一条完整的啤酒产业链扎在省内,产量第一的背后是一条产业链的第一。
山东的葡萄酒,则集中在烟台,产销量占全国四成以上,全产业链年综合产值超500亿元。
在张裕自1892年在烟台创立的百余年间,这座海滨城市已成为中国葡萄酒的原点;如今烟台聚集了超过200家葡萄酒生产企业、60余座精品酒庄、250余家配套企业,“烟台葡萄酒”区域公共品牌价值达864亿元,连续十年稳居全国葡萄酒行业榜首。
图源@蓬莱产区
山东即墨的黄酒,作为北派黄酒的代表,走的是另一条更古老的谷物路径。即墨老酒以黍米为原料,用陈伏麦曲发酵,取崂山麦饭石泉水酿造,被誉为“黄酒北宗”。
五千年前山东人在吃的谷物,在酒杯里,如今换了一种形态继续存在着。今天的山东饭局,酒更是必不可少的。
酒桌上的礼仪,谁坐主位,谁坐副陪,左右手边分别是什么身份的人,一整套规矩严丝合缝。各地细节不同,鲁中、鲁西南、胶东各有一套。
制图@好酒地理局
例如宁阳乡饮乡是中国唯一以“乡饮”命名的地方,相传为孔子带领弟子演习乡饮酒礼之处,“四八宴席与酒礼”2021年列入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乡饮酒礼的精神是敬让与长幼有序,属于“文”的一脉。
而鲁西南至今保留的大碗饮酒、轮流“推磨”,看似粗犷,其背后仍然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用酒确认朋友。文与野,都是礼和情的变体。
现在回过头来看,把地理历史的尺度拉开,山东能喝善酿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酒量的问题。
五千年前焦家大汶口的餐桌上,陶壶陶杯排成一排,诉说着先人的“礼”;五千年后白酒、啤酒、葡萄酒、黄酒在齐鲁大地各成脉络,又传递着今人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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