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酒,而泸州恰好拥有“两方水土”。
文|好酒地理局研究员 刘娟
泸州,是早已被世人所熟稔的酒城。
作为全国三大千亿产区之一,泸州拥有全国规模最大、产业链最齐全的白酒产业园区,2025年全产业链营收已突破1500亿元。
成绩傲人的泸州酒,同时也被地理鲜明地划分出特征。浓酱双优,便是泸州产区被环境所赋予的最大特色之一。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在地图上区分出大自然对泸州浓香和酱香给出的应许之地。
在北边的长江流域冲刷出的平原富庶地区,浓香占据了绝对优势,而在南部丘陵高山中,则孵化出独树一帜的酱香。
泸州这方土地在酿造上的唯一性,就这样透过“北浓南酱”的白酒格局,逐一显现出来了。
制图@好酒地理局
盆地和高原的两端
泸州是被嵌在云贵川渝中间的。
地处四川、云南、贵州、重庆四省/直辖市交界之处的泸州,是川南通往黔北、滇东的重要门户。
从地图上看,泸州的行政区划轮廓像一个上下拉长的“上”字:上半部分伸入四川盆地内部,地势低平;下半部分则嵌入云贵高原的北缘,山势渐高。
制图@好酒地理局
这种“一半盆地、一半高原”的独特区位,决定了泸州境内地形的高低悬殊,以中部的长江河谷为最低点,南北两侧逐级抬升,北岸最高不过七百余米,南岸则骤然拔高至近两千米,高差超过千米。
北岸属于四川盆地的缓倾面,地势起伏和缓,以浅丘、宽谷为主,田畴成片,河网密布。长江与沱江在此交汇,冲积出肥沃的平坝,也塑造出三面环水的半岛地貌。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设置巴郡,辖有包括泸州在内的大片土地。公元前151年,西汉在长江与沱江交汇处(今泸州市江阳区)设置江阳县,成为泸州城市建设的开端。
两千多年来,这片平畴沃野一直是川南重要的粮仓,盛产水稻、高粱等作物。
今天的泸州北岸,仍然是泸州最主要的粮油、蔬菜产区,让泸州成为川南的“鱼米之乡”。如今的泸州龙马潭区、江阳区,以及泸县等地,便是这片富饶土地的核心承载区。
▎雨热充足的泸州,自古以来就是天然的粮仓。图源@视觉中国
河流与平原,最为核心地塑造了泸州北的农业基底与酿酒传统。平坦的地势与温和湿润的气候,让这片土地上的粮食作物得以稳定生长,尤其是糯红高粱,颗粒饱满、支链淀粉含量高,正是浓香型白酒酿造最核心的原料。
而在泸州南岸的高山群岭中,则藏着另外一种天赋。
这里紧靠云贵高原,属大娄山北延余脉,山岭密集,峡谷纵深,岩溶地貌发育普遍。以古蔺县为代表的南部山区,海拔从四百多米急剧攀升至一千八百米以上,山高坡陡,平坝稀缺。
连绵起伏的群山,让亚热带季风在这里都只能打转,天气变化纷繁,常常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昼夜温差大,垂直气候明显。
▎赤水河在群山之间劈开一道峡谷,将一种酱香的醇厚之味,深深嵌入这片土地的肌理。图源@视觉中国
更重要的是,还有另一条重要的美酒河赤水河在这里流过。
赤水河古蔺段全长116公里,流经二郎镇、太平镇等7个乡镇,过境流量60亿立方米,流域面积达3160平方公里,为这片山地带来了充沛的水源和湿润的空气。
同样背靠大娄山,同样依傍赤水河,同样的岩溶地貌和紫色土壤,同样的峡谷微气候,这样的地理条件,与赤水河对岸的茅台镇惊人地相似。
这种趋同并非巧合,而是同一地质构造带和同一流域水系长期作用的结果。两地的酿酒环境几乎同根同源,因而古蔺所产的酱香白酒,在风味轮廓上与茅台镇产区的酒有着明显的亲缘性。
可以说,古蔺是酱香型白酒在四川境内的天然延伸,也是赤水河流域酱酒黄金走廊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制图@好酒地理局
因此,当同一阵季风吹拂过泸州土地,却留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酿造逻辑。
此前泸州老窖股份有限公司与江南大学、北京工商大学、清华大学、四川大学等单位合作完成的重大科研成果《基于遥感与多组学融合的泸州“浓酱双优”白酒产区生态机制研究》,便深刻揭示了这种地理生态,对于泸州白酒两种形态塑造的内在机理。
这份研究,构建涵盖了近7000份样本的生态数据库,整合环境因子、微生物群落结构、风味物质等多维度数据,通过建立可量化、可验证的酿酒产区生态评价模型,从科学层面揭示了泸州“浓酱双优”产业成型的地理生态依据。
这份来自大地的馈赠,正是泸州能够同时孕育浓香与酱香两朵金花的根本所在。
名酒的“北”与“南”
风过泸州带酒香。
这句对泸州酒产业的夸赞,绝非虚言。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很早就挖掘到这份酿酒天赋。早在两千多年前,古代巴国的人就开始酿酒。
图源@泸州老窖
《华阳国志》有记载:“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佳谷旨酒,可以养母。”可见先秦时,酒就已经出现在泸州人的宗教祭祀和日常生活中,成为必不可少的部分,饮酒、酿酒历史已经发端。
进入唐宋后,文人墨客的吟咏,更让泸州酒的声名开始远播。
诗圣杜甫途经此地,曾以“自昔泸以负盛名,归途邂逅慰老身”来表达以酒慰风尘的感慨;晚唐词人韦庄在《菩萨蛮》中留下“泸川杯里春光好,读书万卷偕春老”的佳句,将杯中春光与诗书人生并论。
而苏轼的“佳酿飘香自蜀南,且邀明月醉花间”,则更是把泸州酒的芬芳与蜀地的风雅,融进了那一轮明月之中。这些诗句,如同一个个时间坐标,串联起泸州酒在历史长河中不绝如缕的香气。
随着两宋时期经济重心的南移,四川盆地经济繁荣,泸州酒业也随之迈上新台阶。当地盛产糯米、高粱等酿酒作物,为酿造提供了充足原料。
▎如果在七八月份俯瞰川南,泸州的那片“红”应该最先映入眼帘。图源@泸州老窖
进入明代,泸州的酿酒技术有了关键突破。洪熙年间,施敬章创制了“窖藏酿制”法,让酒体的老熟更加醇和。到了万历元年(1573年),一家名为“舒聚源”的作坊正式挂牌,其传人舒承宗总结出一套“培坛入窖、固态发酵、脂化老熟、泥坛生香”的完整工艺,奠定了后世浓香型大曲酒的基础。
这一技法沿用至今,推动泸州酒业步入空前繁盛。此后数百年间,泸州大曲酒品质日臻完善,明清两代常被列为贡品,足见其地位之高。
而在泸州南部的崇山峻岭间,另一条酿酒脉络也在悄然生长,它与赤水河的命运紧紧相连。
清朝末年,朝廷对赤水河道进行大规模疏浚,水运畅通后,川盐经由赤水河运往黔北,二郎镇成为盐运的重要中转码头。
制图@好酒地理局
商旅往来带动了集镇繁荣,酿酒作坊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清光绪末年的二十世纪初,二郎镇已聚集了二十余家酒坊。
1904年至1909年间,荣昌商人邓惠川在二郎滩创办“絮志酒厂”(后称“惠川槽房”),率先引入“回沙工艺”酿造酱香型白酒,命名为“回沙郎酒”。这种工艺讲究多轮次发酵、反复蒸煮,使酒体层次丰富,逐渐形成了独特风格。
1933年,当地士绅雷绍清等人集资成立“集义酒厂”,专程从茅台镇聘请酿酒师傅,在传统回沙工艺基础上进一步改良,酿造出的酒酱香浓郁、醇厚净爽,与茅台酒风格相近而又自有特色,正式定名为“回沙郎酒”,郎酒品牌由此诞生。
从邓惠川到雷绍清,古蔺酱酒完成了一次从萌芽到成型的跨越,其风味基因也从此与茅台镇产区深度呼应。
新中国成立后,泸州的酒迎来了更广阔的舞台。1952年,第一届全国评酒会上,泸州老窖荣膺“中国名酒”称号,此后历届评选均未缺席。
▎1952年,泸州老窖获首届“中国名酒”称号,开创中国名酒时代。图源@泸州老窖
1984年,全面复产后的郎酒在第四届全国评酒会上同样获评国家名酒,跻身酱香型白酒代表之列。至此,泸州“北浓南酱”的双名酒格局正式确立。
将这两种名酒的发展线索并置观察,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对照。
泸州北部紧邻巴蜀腹地,自古以来便是农耕文明的腹心区,粮食充裕、商贸通达,酒在这里承载的是礼仪往来和日常消费的大众需求,浓香型白酒绵甜醇和、适口性强的特点,恰好与这种开放、流通的地域文化相契合。
而南部古蔺地处川黔交界,山高谷深,历史上长期作为盐运通道和边贸集镇,酒在这里更多服务于码头劳工和过往商旅,人们需要的是劲道足、耐储存、风味强烈的烈酒,酱香型白酒的厚重与耐久,正与这种坚韧的山地生活相投。
制图@好酒地理局
南北两地的经济形态与人文气质,分别选择了与之匹配的酿造路径,最终在泸州这座城市的版图上各安其位。从这个意义上说,浓香与酱香在泸州的生长,折射出的正是不同地理环境赋予酿造这件事的多元可能性。
2011年,泸州老窖与郎酒的销售额双双突破百亿元,成为我国白酒行业罕见的“双雄并立”案例。
而两家名酒的高速增长与持续稳健的发展,不仅证明了泸州在浓香、酱香两个品类上都具备顶尖的酿造实力,更向外界展露出这片土地足以孕育世界级名酒的深厚底蕴。
它平等地蕴含在泸州的水土、气候与微生物群落之中,也平等地馈赠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家酿酒企业,成为整个产区共享的天然财富。
唯一“浓酱双优”
我国白酒产区不少,各有各的招牌,但能在同一座城市里,同时把浓香和酱香都做成名片的,只有泸州。
这种格局,深植于这片土地当中,而支撑起这种格局的,也不仅仅是泸州老窖和郎酒这两张王牌。在泸州南北之间的上百公里山川、河流、平原中间,还生长着一大批中小酒企。
浓香代表有三溪、玉蝉、巴蜀液、桂康等,酱香代表有川酱、仙潭、蔺州、金美、贡香等。这些酒厂散落在南北两岸,让泸州的白酒版图显得厚实而丰满。
图源@泸州老窖
这种浓酱并举的产业生态,很早就引起了关注。
2021年,四川省经信厅发布《推动四川白酒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征求意见稿)》,首次明确提出支持泸州发挥“浓酱双优”的独特优势,既要把浓香的领先地位守住,同时也要把酱香的产能做起来,还要在赤水河沿岸打造一个酱香酒谷。
这是省级层面第一次给泸州的双香型格局正式定了调。
紧接着,泸州市在2023年正式出台了《泸州市加快建成世界级优质白酒产业集群十条政策措施》,提出一套系统的产业支持措施,从新建窖池、原粮种植到品牌培育,给浓香和酱香分别设计了不同的引导路径,比如对酱香窖池的建设给予更高标准的补助,因为酱酒的酿造周期长、投入大,需要更多的耐心。
酒城上下开始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泸州的地理禀赋既然能同时孕育两种香型,那就值得用更大的力气把它做成一个真正的产区品牌。
▎“风过泸州带酒香”精准概括了泸州作为“酒城”的特色。图源@视觉中国
这个共识后来也获得了更广泛的认可。2025年,泸州的浓香型白酒和酱香型白酒双双入选工信部公布的传统优势食品产区重点培育名单,是全国唯一两类兼有的白酒产区。
一座城市的两种香型,同时被纳入国家级重点培育名单,这在白酒行业里还是头一回。
2026年,泸州又提出了酒庄集群的建设构想。在《关于加快打造泸州产区世界级白酒酒庄集群指导意见》中,提出要跳出传统发展路径,以酒庄集群为载体,推动产业从“规模扩张”向“价值跃升”、从“产品输出”向“文化引领”转型,构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新生态。
从产能和规模,进入到地理和文化之间,酿酒这件事,正在和泸州的土地,产生更深的关联。
今天的泸州,白酒全产业链营收已经突破1500亿元。站在这个数字之上,这座城市还在推进泸州老窖的智能酿造、茅溪酱酒九坝等新项目,也在规划白酒文化旅游的目的地。
但说到底,智能也好、旅游也罢,都只是在寻找一种方式,让泸州的酒香,飘得更远一些。
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酒,而泸州恰好拥有“两方水土”。
参考资料:
[1]范俊玲.泸州市优质白酒产业集群发展的政策支持研究[D].西南大学,2025.DOI:10.27684/d.cnki.gxndx.2025.004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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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涛,庞玉宇. 泸州产区发挥“浓酱双优”“链”强酒业竞争力[J].经营管理者,2022, (2):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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